四年前,在《收获》特刊上收获的一部小说,北方的故事,和我一样的年龄,还有想象中的爱情,最重要的是一种瞬间被时光回旋击中的眩晕感……
书评:
<<告别天堂>>
作者:笛安
作者年轻时留学法国,讲述了一个成长故事,小说分别从四个主人公的角度讲述现在的状态,从而回忆他们高中时代的生活和感情,当然特别是感情。书中的几个人物普通如我们曾经的玩伴和同学,但可能就是因为普通,忧伤唯美的文字很能打动人。小说曾在网上大受热评,被称为是“为 80后正名的青春小说”。
如果有一种颜色来定义《告别天堂》,我愿意用蓝色。蓝色代表着忧郁、深沉和辽远。
笛安说,《告别天堂》讲述了一个人的“奉献”。
我说,《告别天堂》还讲述了人的“尊严”和人与人之间的“尊重”。
故事整整跨越了上个世纪的最后十年。叙述的正好是80年代这拨人的成长历史。某种程度上,可以把《告别天堂》看成这一代人成长的文学史——一段混乱又井然有序的青春过往。在作品中,每一个人物都在发出声音,在哭泣、呼喊、挣扎、哀伤,同时索取奉献……他们善良懦弱残酷仁慈,有时候异常勇敢有时候也软弱无比……笛安的聪明之处在于她没有剥夺任何一个人物表达与倾诉的欲望。文字在笛安的笔下流畅成熟又自然,引领读者进入每个人物的内心世界,他们都在各自的层面上发言,这样的叙述视点是有效的,造成了多个叙述层面,每个人物如果看做一个声道的话,那么,文本之内,各个人物交相呼应,我们听到的是一个立体感极强的青春祭曲。她的叙述如此灵巧老练,超越了我的想像,更超越了此前所谓“80后”人创作的所有青春小说,成为青春文学新的高度、标杆与起点。
人物不多,叙述却够庞杂:“天杨”与“江东“从一开始就岌岌可危的恋情;难以用道德尺度去评判是非的“方可寒”;喜欢看电影,带点江湖味道的“肖强”;简单憨厚却可爱的“周雷”……这一串人物的名字念下来,合上嵌在他们之间的那些熟悉又陌生的情节,我们很难做出判断,到底谁是谁非,甚至连我们自己也迷惑了:“天杨”不爱“江东”吗?是爱的。那么“江东”对“天杨”呢?也是爱的。而且他们的爱情热烈、如火如荼!那么他们为什么又要分开?到底什么是“爱”?“方可寒”死去的时候,你是不是流下了眼泪?她是个冰清玉洁的女孩么?如果不是,她仅仅是个“婊子”的话,为什么你还会在内心里替她惋惜甚至哭泣?
……
故事背后这一连串的问题,我们可以归结为一,也就是“爱”原本是甜蜜幸福的东西,却为什么会伤人?解决了这个问题,也许我们会豁然开朗,也许我们依旧在笛安的文字丛林中跌撞哭泣,前者使我们睿智,后者使我们感动。
爱是自私的,爱的目标是距离的拉短,甚至消失,使两个人合为一体,爱要忠贞,爱要不离不弃,爱要使人占有对方的一切,身体灵魂,一切的一切。爱有时候就是这样贪婪,越热烈的爱越损害着对方的“自尊”。其实,有一个道理很少有人能懂得,人是要独立的,其生命里必定有一部分是属于自己的,即使是自己最亲密的亲人爱人也不能分享。尤其是这个年代的爱情。人与人之间需要“尊重”,一份安静的尊重的爱也许会更持久。而故事里的“天杨”或者“江东”是那么想把对方融入到自己的血液之中,所以才会有一次又一次将自己最心爱的人伤害,甚至是不遗余力地去伤害。小说里有一个细节:“天杨”总要将“江东”的胳膊咬出鲜血来才觉得有快意正好暗合了上面这个道理。
爱情来时,我们年少的主人公全力以赴,以为这就是生命的全部,他们手拉着手在一起热爱仇恨甚至彼此睚眦必报,可是随着时光的远去,过往的青春不过是生命的一个段落,至多是一个华彩的乐章,一切终究过去了,这些故事里的人,包括“天杨”“江东”、“肖强”等,都沉静下来,达成谅解,他们若干时光之后的邂逅流出来的情绪是一种淡然。在“肖强”的出租车内,我们就目睹了几次这样的邂逅,是一种“谅解”,谅解对方,过去以及感情。
《告别天堂》写了令人眩晕的爱情,也不乏冷静的批判。
值得玩味的“方可寒”,一再地让我想起加谬的《局外人》里的“默而索”。同样是为社会所不容许的人:他们的存在与行为违反了社会的基本原则,他们必定要受到惩罚。可是反过来的问题是,如果社会的基本原则是错误的,那怎么办?历史曾经和正在不断向我们证明,我们固守的一些原则是错误的荒谬的。这样,我们看到了一道罅隙,来自人与社会,不是和谐一体,而是分裂的;怀有希望的精神和使之失望的世界之间的分裂。如此痛苦,且不为人所理解。在“方可寒”生命的终点,笛安说她原谅了“默而索”——这个死了母亲却不哭泣的儿子。加谬说这是一个“远非麻木不仁,怀有一种执著而深沉的激情,对于绝对和真实的激情”。那么我想说“方可寒”也是。她至少要比那个“张宇良”强,比他有良知。可是,又有谁会去同情理解她?而“张宇良”这样的人,心存肮脏狡猾极端的实力主义擅长于钻各种空子的人,最后却大放光彩,并且是我们教育出的“硕果”……我们会感到荒谬,感到悲哀。
我愿意把《告别天堂》看成一个和青春有关的招牌,招牌上写着两个大字:残酷。
这是一种现实的残酷,不是童话。更多的标榜“残酷”的青春小说其实是一种“伪残酷”:或者是童话式的,或者是构建一个与现实背景大相迥异的叙述舞台,极端着财富、权力以及主人公的脸蛋,甚至还有作者拿自己的私密打着残酷的招牌上阵,这招牌太过矫情甚至带有病态。或者演练着语言的游戏,看似切入内心其实是对生活把握的空洞,从而使文字显得虚伪而空洞,表现在技术的操作上,神经质地纠缠住某一个经不住推敲的细节反复叙述……笛安避开了这些,她穿越文字丛林如此轻松自如,让人很难想象这是一个出生在1983年的一个小女孩,她的老练与严谨甚至超越了许多成年作家。
《告别天堂》不曾回避现实。真实地在再现了当代青年人的成长、爱情以及隐藏在教育背后的无法洞察却不可回避的个性化精神成长。
可是,无论如何,我们终究长大,告别天堂一般的青春,告别曾经念念不忘以为刻骨铭心的一切,只有头顶的天,依旧湛蓝,是否记下了我们那一段轰轰烈烈的如风岁月?想念的时候,让我仰望天空,追寻过去的踪影。
第一章 回到最初的地方 天杨(1)
[天杨]
我叫宋天杨,出生在一九七九年一个五月的傍晚。那是槐花盛开的季节,一屋子的甜香。奶奶听着我元气十足的哭声,愉快地想:女孩子属羊,怕是不大好吧。
生产过程是顺利的。那疼痛足够让我妈妈这个苍白而敏感的女人记住生育的艰辛,又没 留下恐惧的印象。夕阳偏偏就在这个时候很安详地进来,我想那个场景没准就和《乱世佳人》里媚兰生产的镜头差不多。妇产科主任——我的奶奶,在夕阳下眯着眼睛看我像条红色小昆虫一样蠕动,直到她听见那个刚毕业没多久的小护士的惊呼,还有手术器械慌乱地掉在盘里的声音。血从我妈妈那个苍白而敏感的女人的身体里喷涌而出,像日出一样生机勃勃。这场景于是由《乱世佳人》变成了《急诊室的故事》。于是,我妈妈死了。
后来父亲就离开家,参加了援非医疗队。经年累月地游荡在那块遥远又苦难的大陆上。什么病都看,甚至给女人接生,还给一个中非还是西非的很著名的游击队首领取出了肚子里的弹片。这些都是爷爷跟我说的。我从小跟爷爷奶奶一起住,爷爷每年会从新华书店抱回新版的非洲地图,告诉我爸爸现在在哪个国家。都是些很有意思的地名:马里、索马里(我总是把它们俩搞混)、刚果、布基纳法索、坦桑尼亚……当然还有刚果河、东非大裂谷、撒哈拉沙漠。奶奶有时候会在爷爷抱着我看地图的时候叹一口气,“他这是怨我呢,怨我把我儿媳妇的命给弄丢了。”还好奶奶不是一个像祥林嫂一样没完没了的女人,奶奶永远端庄而安静,白发梳得整整齐齐,每到换季的时候都买回来一块新衣料。
我就是在儿童医院里长大的。我家的楼离住院部只有一墙之隔。我喜欢看人家晒中药,药草铺在石板地上,散发着一种香味。我也喜欢病房里消毒水的气味,很清澈很凛冽。于是我就站在住院部的大门口,面朝着晒中药的空地,这样我就可以闻到喜欢的两种味了。直到爷爷从里面走出来,带我回家。我们家的人都是医生,爷爷、奶奶、爸爸——妈妈死的时候是医学院的研究生,一个单调的家庭。所以我小时候最讨厌人家问我:“天杨长大以后想干什么呀?也当医生吧。”我恶狠狠地说我才不。我倒是没说错,我没当医生,我当了护士。而且就在这间儿童医院,成了爷爷的同事。现实令人沮丧,不过我们都该知足。
没错,知足。这是我每天走在那条熟悉到烂熟的路上去上班时告诉自己的话。下三层楼梯,推开单元门,右转,再走四百米就到了。小时候我曾经无数次地在这条四百米的路上想方设法地拖延时间,以便在进家前吃完手里的雪糕——那是被奶奶禁止的“脏东西”。初二时我在这条路上的一个相对僻静的拐角里第一次接吻,现在我睡眼惺忪地走在这条路上,往事扑面而来。实在不是我滥情,而是我二十五年的生命里,有二十一年天天都要经过它。要不是因为我在另一个地方念过大学,恐怕这条路就会像我的一条胳膊或腿一样理所当然,这绝不是什么有趣的事——因为我很容易就会失去对另一种生活的想象力,甚至忘记了还有其他的生活。
我大学是在上海念的。那时我像所有十八岁的、虚荣且天真的女孩一样爱上了那里的繁华。是医学院,护理系。实习时第一次穿上护士服就引来一片惊呼,那是互联网开始蓬勃的时候,因此我拥有了一个网名:“魔鬼身材的白衣天使”。要毕业了,天使也得蓬头垢面地准备绝无胜算的考研,一脸谄笑地准备注定碰壁的求职,目光凄楚地准备理所当然的失恋。我很幸运地把这三种滋味一一品尝。身心疲惫的时候,奶奶打来电话说:“回家吧。”于是我知道,除了家,没有多少地方能心甘情愿地接纳我——不管我自认为自己有多了不起。
要知足。我告诉自己。白衣天使不是谁都能做的。在这个糟糕的城市里——空气永远污浊,天空永远沉闷,冬季永远荒凉,春季永远漫天黄沙,一个生病的人在这样一个地方遇上你,魔鬼身材的白衣天使,笑容灿烂(我是说如果我心情好的话),你极有可能成为他或她记忆中的奇迹——如果他或她心里还残存一点梦想。所以,我对自己说,你过得不错。想想人才交流中心的人山人海,想想因为自己和爱人都下岗了才来我们家做钟点工的刘阿姨,尤其是,想想你每天面对的那些孩子们。
终于说到我的工作了。我照料一些患白血病的孩子们。一些浪漫或自以为浪漫的人会说:“见证那么多的生离死别——这工作有些类似神父牧师什么的——不过好像不适合神经纤细的人吧。”我告诉你,这揣测善意得有点伪善。我也曾经这样揣测过,第一天上班的时候,我对着镜子左照右照,自认为比《珍珠港》的女主角还要正点。“从现在起,”我对自己说,“你就是命运送给那些受尽苦难的孩子们的,唯一的善意。”但我很快就明白了自己的矫情。当你一天已经工作了十五小时,你听见危重病房里爆发出一阵呼天抢地的号啕,凭你神经再纤细也会重重地皱一下眉,心里想:“靠。”——因为这意味着你的下班时间又有可能推迟。没错,又一个还没绽放就凋落的小家伙。可是你累了,你的身体和大脑都在卑微地要求一个热水澡和一场睡眠。我们,这群被称为“白衣天使”的人们,对生命的敏感和尊重——因为见得太多所以麻木——比一般人要低上起码五个百分点。
天杨(2)
病房里的空气二十年来都是一样的味道和质感。刚才在二楼的时候我碰上早已退休的老院长。很多年前他是爷爷奶奶的大学同学。他惊喜地说:“哎呀你已经长成大姑娘了,你就在这儿上班?好好好。”我怀疑他是否真的知道我是谁——他三年前就患上了老年痴呆症。果然他说:“你妈的身体现在还好吧?告诉她要锻炼。”我笑容可掬地说我一定转告。然后看见杨佩站在楼梯口冲我挤眉弄眼。
“你大小姐还真有爱心,”她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取笑我,“跟那么个老糊涂聊得津津有味,够闲的。我可快累死了。你知道吗?昨天晚上那个皮皮发病危通知了,折腾了一夜。我骨头架子都散了。”“病危?”我说,“昨天我看着还好好的。怎么样了?”“没死。”她把化妆盒放进坤包里,“救过来了,人都醒了,不过我看他妈是快疯了。”她拍拍我的肩膀,“宝贝儿我走了,回头小郑来了你让她把堡狮龙的优惠卡还我。”
她走了以后的这间休息室还真是安静。我从柜子里拿出我的白衣。它曾经是雪白的,现在已经变成了象牙白。不知不觉间,我穿了三年。我照例把该给的药送到每一床。那些父母往往像孩子一样冲我脆弱地一笑,倒是躺在床上的那些孩子,才七八岁甚至更小眼神就已漠然到一种境界。我走到皮皮跟前,他在输液,闭着眼睛。他妈妈,那个说是三十岁看上去足有五十的农村女人拘谨地跟我打招呼。“皮皮,”她说,“叫阿姨呀。”“别,”我打断了她,“让孩子睡吧。”“他不睡,”她有些紧张地笑笑,“刚才他还说他不瞌睡呢。”这时候皮皮睁开了眼睛,他是个眉清目秀的小男孩。“阿姨好。”他说。“皮皮,”我俯下身子,“今天天气特别好,阿姨帮你拉开窗帘吧。”——我跟孩子们说话的语气一向被杨佩批判为“矫揉造作”。他轻轻地笑了笑,“不用。太阳晃眼呢。”然后又闭上了眼睛。
我走出去,现在我要到楼梯对面的另一间病房。皮皮他们那间是给十岁以下的孩子的,我现在要去的这间住着十到十四岁的孩子们。我比较喜欢来这一间,因为这儿住了两个活宝:龙威和袁亮亮,都是十三岁,一对相逢恨晚的难兄难弟。常常交流黄色笑话,也常常互相嘲讽对方做骨髓穿刺的时候表现得像个娘们儿。
“美女你好。”他们每天都这样跟我打招呼。
“美女,”龙威指指袁亮亮,“他刚才居然说你长得像舒淇,我十分气愤,怎么能拿你跟拍三级片的相提并论呢。打他!”
“小点声。”我笑着,“省得陈大夫听见了又骂你们。”
“已经骂过了。”龙威说,“你来之前就骂了。也不知道今天怎么了,大清早的。”
“准是昨天晚上跟他老婆不和谐。”袁亮亮坏笑。陈大夫就在这时无声无息地出现在病房门口,非常戏剧性。“小宋,”他说,“叶主任叫你。”
我出来的时候他跟我说:“我真不明白这两个孩子,哪点儿像得癌症的?”
这有什么奇怪的。我在心里说,日子再艰难,人也找得到快乐。这跟勇敢和乐观什么牟淮罱纾馐潜灸堋N业故钦嫦M橇┠茉谡庾【靡坏悖庋ぷ骶兔荒敲葱量唷恳惶於际乔宦傻模谎牟街瑁谎某绦颍谎卮釉缑Φ酵恚挡欢ㄔ俟侥辏祷坝玫拇识祭恋没涣恕H兆拥故呛么蚍ⅲ芸欤咽峭砩鲜恪?/p> 这个星期是杨佩的夜班,不过她大小姐迟到是家常便饭。我先去看了看皮皮,他睡得很好,不止他,整整一病房的孩子都已经睡着了,他们睡着的脸庞没有白天那么早熟。我再转到隔壁的加护病房,去给那个叫方圆的小姑娘量体温。她是个敏感的孩子。当然,这里的孩子都很敏感,但她更甚。漆黑的眼睛,懂事地看着你,才八岁就有了种妩媚的表情。陈医生断定她最多还剩三个月,我信。她眼睛闭着,睫毛却一扇一扇的,她妈妈,那个清秀瘦弱的小学老师站起来。“您坐下。”我说,“不累吧?”“不累。”她笑笑。“要是累您就在这张床上躺会儿。”我指指另外那张暂时没病人的空床。“我知道。”她又笑笑。我离开带上门的时候她摊开膝盖上的童话书,几乎是小心翼翼地问她的女儿:“还听吗?”
现在我终于要去龙威和袁亮亮他们那儿了,这令人轻松愉快。果然,偌大一个病房,一些陪床的父母都在打盹了,就剩他俩还醒着。龙威居然把他的语文练习册摆在膝头,一本正经地用功。“从良了?”我压低了声音逗他。他没理我,倒是袁亮亮一如既往地接茬儿,“这叫故作‘与病魔斗争’状。”“《滕王阁序》,”龙威自言自语,“谁写的?”“王勃。”我说。“哪个‘勃’?”他问。“勃起的勃。”袁亮亮说。
“睡吧。”我说,“别太累了。”“就是,”袁亮亮接口,“人都快死了还管什么《滕王阁序》。”
“操,你他妈的给老子闭嘴。”龙威瞪起眼睛。“小点声,”我说,“赶紧睡。等会儿杨佩来了可就没我这么客气了。”“真是的,”龙威嬉皮笑脸,“要是每天都是你值夜班该多好。”“每天,”我把他的书放到床头柜上,“那还不得折腾死了。”“说,”袁亮亮换了一个严肃的表情,“谁‘折腾’你了?是不是陈大夫?我早就看出来他对你图谋不轨。”“你——”我本来想说“你去死吧”——那是我的口头禅,不过咽了回去。